世纪末的北京新声—地下婴儿、花儿、新裤子


随着近期“乐队的夏天”的播出,大张伟和“新裤子”再次成为歌迷们讨论的热点。看着台上卖力表演的彭磊、庞宽,看着台下已经极具综艺气质的大张伟,年轻的歌迷也许想不到他们曾经是差不多时期出道的“同级生”。另一方面,那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听众,又会想起20年前的种种,还有那段渐行渐远的“北京新声”。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随着“黑豹”、“唐朝”、“魔岩三杰”的热潮散去,一个原创音乐的“黄金时代”落幕,内陆的摇滚乐一度进展缓慢。就在这个市场看似有些萧条的时期,很多当时的年轻人正在跃跃欲试,他们想要摆脱那些老牌乐队的影子,用新鲜的态势去杀出重围。

根据网络上许多资料的显示,“北京新声”这个说法的最初出现,是在“清醒乐队”1997年末的专辑《好极了!?》。与此同时,由“清醒乐队”核心成员沈黎晖创办的摩登天空公司也将“北京新声”推动成了一场“音乐运动”。到了1998年,地下婴儿、花儿、新裤子这些朋克乐队逐渐开始要发布作品,以他们为代表的“北京新声”也就越发成型了。

1998年一张叫《摩登天空1》的唱片横空出世,这张唱片提出的口号令人热血沸腾:“你将看到现在,以及未来!”,很青春、很张扬、很血性,专辑里收录了“新裤子”、“超级市场”等当时一些新锐乐队的作品,这群时尚、简单、张扬的年轻人,让你听到了一种全新的声音,感觉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曲风,而唱片的策划者就是沈黎晖。1999年9月,由欧宁、颜峻、聂筝等人合著的《北京新声》一书正式问世,地下婴儿、新裤子、花儿、清醒、子曰、鲍家街43号、麦田守望者、超级市场、秋天的虫子、张浅潜均被收录其中。这十组名字从此随“北京新声”一起被印刻在听众的脑海,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不会有未来,但至少“活在现在”的感觉很痛快。

在那个时期里,Punk(朋克)音乐是非常时髦、新潮的,这种看似简单又透着直白的音乐很有冲击力,会让听者有一种爽快感。这一篇,就来写地下婴儿、花儿、新裤子这三组朋克新声。

地下婴儿

虽然在上世纪90年代末期才推出正式作品,但“地下婴儿”乐队其实很早就已经进入摇滚乐的圈子。严格意义来讲,他们与“北京新声”中的多数乐队并不完全属于同个时期。这支乐队以高幸(高伟)和高阳(高洋)两兄弟为主要构成,哥哥高幸作为主唱和吉他手,弟弟高阳是鼓手,贝斯手则有着较大的流动性。

在定名为“地下婴儿”前,这支乐队曾用过很多名称,包括“凹凸”、“噪型”等。他们早在1992年就开始写歌,转年参加了在北京地坛举办的音乐节,只不过当时的风格并不是Punk。此后高幸一度化名卜冬,去到南京的大学里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学生朋友们唱歌玩音乐。

由于喜欢“地下丝绒”乐队,他们在1995年最终为自己更名为“地下婴儿”。也是在同一年中,“地下婴儿”首张专辑里的作品开始逐渐创作成型。在百花录音棚,“地下婴儿”的音乐受到来自唱片公司的认可,最终签约台湾的魔岩唱片。

1996年,“地下婴儿”的一首《都一样》被收录在《中国火Ⅱ》,除了高幸高阳两兄弟各司其职,乐队还找到蒋宁湛来录贝斯,这首单曲在歌迷中反响很不错。按照当时的进程,“地下婴儿”的作品小样在1997年就已经录制,不过受到魔岩内部问题的影响,他们这些作品一直遭到搁置。

听众再次见到“地下婴儿”是在1998年,这一年《中国火Ⅲ》收录了他们的《种子》和《觉醒》两首歌。同年中,他们的首张专辑《觉醒》终于问世,制作人是张亚东,贝斯手换成了“指南针乐队”的岳浩昆。从1997年录制,到1998年发行,再到1999年宣传,漫长的等待中高幸已经转向其他的风格。对于Punk,他有些意兴阑珊,专辑的宣传工作也随之草草结束。

这张《觉醒》专辑之后,“地下婴儿”走向一种解散的状态。再之后,他们走走停停,在2003年、2007-2008年和2018年,“地下婴儿”数次重组开启全国巡演,期间也有过一些新的作品。

花儿乐队

在Punk音乐盛行的年代里,“花儿乐队”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很多歌迷早已忘记,其实“花儿乐队”也曾是“中国火系列”中的一员。1998年的《中国火Ⅲ》中,魔岩公司将最后一首歌的位置留给了“花儿乐队”,他们的一首Demo作品《放学啦》被收录其中。当时的主唱大张伟仅15岁、鼓手王文博16岁,贝斯手郭阳稍大一些但也还不到20岁,“花儿”因此被誉为“中国第一支未成年乐队”。

起初大张伟更多是在弹奏键盘,乐队也有招过主唱,但因为大张伟比较会写歌,又曾拿到过合唱比赛的奖项,于是他在队长王文博的建议下接过了主唱位置。在充满机缘巧合的1998年,大张伟领衔的乐队偶然间被“麦田守望者”乐队成员大乐听到,之后他们在大乐的推荐下开始到一间名为“忙蜂”的酒吧演出,期间被当时在麦田音乐任职的付翀(红枫)相中。由于麦田音乐存在经营等方面的困难,老板宋柯对于签约“花儿”存在种种犹豫,最终付翀决定离职创办新蜂音乐,用一纸长约签下这个新人乐队以及他们作品的所有权。据说乐队原本叫做“迷糊宝贝”,“花儿”这个名称就是付翀为他们修改的。

到了专辑录音的时候,几位年轻人还是体会到了做音乐的辛苦,尽管崔健、张亚东等人在设备器材等方面提供不少帮助,但是“花儿”受限于学业,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做更多排练。到了周末放假,成员们在录音棚里现场磨练,有时候几分钟的录音要翻来覆去录好多个小时才能完成(王文博曾为录2分钟的鼓连续打了14个小时)。以大张伟的话来说,当时他们被骂到一录音就哭,一开始喜欢音乐很开心,但到后来就变得很纠结,看到老板就不想去了。

通常Punk音乐并不需要丰富经验和超高技术,反而是越青春越直接就越动人,“花儿乐队”刚好拥有Punk音乐的一切必备条件,于是他们毫无意外地吸引了一众年轻歌迷。1999年,“花儿”推出首张专辑《幸福的旁边》,其海外版交由台湾滚石唱片发行,杨乃文和莫文蔚更是翻唱了其中的《静止》和《破灭》两首作品。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来讲,“花儿”当时就是不折不扣的“出道即巅峰”。

2000和2001年,“花儿乐队”先后推出《平安夜》EP和《草莓声明》专辑,之后还收获了新的成员石醒宇。不过他们很快便与新蜂音乐产生纠纷,双方甚至闹上法庭,最后“花儿乐队”几乎把之前几年的收入都拿去付违约金,以40万元赔偿的代价换得解除合约。直到2004年,久违的“花儿”摇身一变,在EMI百代唱片发行了新专辑《我是你的罗密欧》。只是从那时开始,“花儿”就和Punk、和摇滚乐没多少关联了。按照大张伟的说法,他在接触很多做摇滚乐的人之后感觉越来越不好,到了2001年就感觉不能再干这一行了,他感到本土摇滚乐的气场很暗,也无法理解那种“越穷、越苦、越狠、越能忍就越牛B”的观念。

尽管转型后的“花儿”还是以乐队形式出现,但造型上越来越浮夸,音乐也开始转向《嘻唰唰》和《穷开心》这种“洗脑神曲”。所谓人红是非多,大张伟在那些年里经常受到“抄袭”的争议。在2007年发行《花龄盛会》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新的专辑,接下来吉他手石醒宇先行离队,“花儿乐队”也在随后的2009年解体。

“花儿乐队”解散后,大张伟横跨主持和综艺等娱乐节目,也不时会有一些新的音乐作品和EP专辑;郭阳皈依佛教,做起起重机和建筑方面的投资,之后也和满江等歌手有过一些音乐方面的合作;王文博尝试做过很多事情,也曾一度受抑郁症困扰,后来在电影音乐方面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石醒宇做过汽车销售等行业,基本和音乐圈子脱离了关系。

新裤子

年少时期,彭磊和庞宽都是美术类专业的学生,很多年轻人的摇滚启蒙都是从学生时代开始,对于彭磊们也是一样。也许是美术生对艺术和潮流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们对流行的趋势也有着较为精准的把握。金属过时了,就脱掉皮衣、剪去长发,去玩起Punk。

1996年,“新裤子乐队”成立,他们的前身叫做“金属车间的形体师傅”,当时的三位初始成员为彭磊、刘葆和尚笑。就是这一年,沈黎晖在服装学院的防空洞里第一次观看“新裤子”的排练,他们漫长的合作关系从此建立。按照沈黎晖的说法,他是在成立摩登天空之前就签约了“新裤子”,而“新裤子”就是摩登天空。

受“雷蒙斯”乐队的影响,“新裤子”的Punk生涯就这样开始了。1998年,摩登天空公司发布第一张合辑,“新裤子”在合辑的第一首歌中高呼“这是我们的时代”。那是一个开始,一切都是新的。同一年,“新裤子”发行了乐队的首张同名专辑,除了彭磊、刘葆和尚笑,乐队还拉来了键盘手庞宽,只是当时的庞宽比较低调,专辑封面上也只有前三位成员的动画形象。

第一张专辑后,“新裤子”算是走在了潮流前列,不仅有新的专辑,还到国外参加了许多演出,其中不乏国际知名的音乐节,同时庞磊以粘土动画制作的MV也很受欢迎。不过好景不算长,2002年国内爆发“非典疫情”,各类演出不得不停滞,随后成员尚笑到日本留学、刘葆也因理念问题退出了乐队。除了音乐,彭磊和庞宽还有着其他的工作,其中彭磊做过动画、电影等行业,庞宽则从事设计等工作。

到了2005年,两位成员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他们在2006年发行新专辑《龙虎人丹》,音乐方面开始摆脱从前的Punk,开始加入更多的合成器,风格更具Disco的复古气息。这张专辑大获成功,不仅使“新裤子”重新杀回大众视线,还带起了一阵“国潮风”,庞宽也开了一阵子国潮类的物品商店。

随后的时间里,乐队发行了很多张新专辑,鼓手Hayato和贝斯手赵梦的加入使“新裤子”如虎添翼般壮大,乐队和80年代“Disco女皇”张蔷的合作也很成功。今年亮相“乐队的夏天”,“新裤子”的状态非常火热,主唱彭磊更是圈粉无数。这个节目将他们重新带回主流视线,歌迷们会发现“新裤子”还是那个最好的“新裤子”,他们还是很有态度,身上那股劲儿都还在。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程,彭磊有些幽默的自嘲,也有些倔强的坚持:“我们一开始是个Punk乐队,之后觉得Punk太土了,所以我们开始转向‘新浪潮’风格,以合成器为主。开始还挺好,但是后来有一次我们演出,下面特别冷,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他们觉得这个没吉他、这不是摇滚吧,就是特别尴尬的一次。

后来我说不行,我要玩土摇。土摇只要一个吉他,然后到副歌的时候踩失真,然后开始高八度的嚷嚷、叫唤,然后歌词要特别长,像小学生作文那么长,写出内心的苦闷和呐喊。这之后就转变了,我们马上流量又变大了,那些歌之后特别红,每次到音乐节大家都大合唱。说起来我们可能在商业上成功了,但其实心里并不是向那边走的。”

在“乐队的夏天”舞台上,大张伟重新拿起吉他,和彭磊唱起“新裤子”98年首张专辑中的《过时》,视频后期加上了两人年少时的合影,与如今的样子形成对比。大张伟说“我人生中能够觉得‘到头’的一个乐队就是‘新裤子’了,现在我觉得‘新裤子’也许在大众眼里没有我有名,但是在我心目中,他们是我要去一生坚持的一个偶像,也是我的榜样”;彭磊说“咱们(新裤子与花儿)是同级‘练习生’嘛,因为咱们经历了那个时代,听到这首歌(我们的时代)的时候确实想起了你十几岁、我二十几岁的时光”。


多年以后再回头看看,“北京新声”像是一场热闹一时的文化事件。这一批乐队经过短暂的高峰期后迎来各自不同的命运,大都没有走长走久。他们来时精彩,各奔东西时也去得比较快。之后的时间里,包括“69”、“反光镜”、“脑浊”等几支新乐队形成了“无聊军队”,还有“刺猬”和“后海大鲨鱼”在内的几支乐队被称作“北京超新声”或“后北京新声”。一代又一代的“新浪潮”中,总有年轻的人们在为之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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