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中 | 精讲易经第三讲

闻中引言:因为第二讲太长,便做了几个分解。把开篇辞做了独立的处理,做引题用,现在所谈论的内容,则是另外极重要的一卦:坤卦。此卦精神浩瀚、博大雍容,它有着观自在菩萨的优雅,直冲宇宙生命的最高的奥秘与真谛,是一种整体性的大胸怀与大眼光,绝不停留在局部的小视野与小境界里面自欺、自我哄骗。所以,它简直具有了俱卢战场上的大神克利希纳的安定,因为无论身处王庭、山林,还是现身战场,克利希纳似乎永处他最自在的逍遥居。这才是生命的真境界,是化身说的生命哲学所有表达出来的真谛。

坤卦第二

我们已经知道,《易经》本身是不避讳人世的任何一种患难的,而关键的信息是,在人世的患难当中,我们却可以看到了生命的优雅、自在与从容,譬如,我们在坤卦里面,就可以看到了这种自在的文字,这类似于洞穿现象界诸种迷雾的佛家观自在菩萨的真精神。

经传的原文是这样开篇的: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我们可以看出,坤卦与乾卦一样,皆具有元亨利贞之全德。然而却多出了一“牝马”(利牝马之贞),牝马即是雌马,也代表阴,有承担与辅助之意。

《说卦》是这样为乾坤定位的:“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在《系辞》中则云:“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从中,我们可以得知,坤卦具有大地之品性,即意味着接纳一切。我们用象传的文字来讲,就是“厚德载物”,所以它能够安住于无限的承担当中。其“行地无疆”,即是表明了一种博大的辅助性。因为坤辅佐于乾,即以创造性精神为主体,当我们在谈到任何一种人类的创造力时,其背后必有一辅助之物,即于人力之背后,尚有一宇宙性力量的信靠,或对宇宙正义的信靠,可以简称为“宇宙性信心”。

在印度的哲学里,有这样两种概念:一为原人,一为原质。原人即是创造性,原质即是辅助性,非常类似于《易经》中的乾坤两卦。乾之为物,不可目视,实为一创造之伟力,这种创造之力,必须有其材质才能供它去创造。就像你们艺术生在进行艺术的创作之时,没有动笔之先,在自家的脑海中所浮现出的想法,即是创造性的力量,那种力量即是乾元精神。但是将作品创造出来,便是需要材质的切实帮助来表达才行,这些辅助性的工具与材质,即是坤元精神。此即是无形与有形之结合,乾坤有无之间的这种转化,用老子的话来讲,也叫做“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用虚无来缔造万有的精神。

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坤卦与乾卦一样,都是在德性上皆不做丝毫的退让,充满了精神之精进,而非无原则的放弃。同时,它的承担与接受,不是求得事物与世界的完美以后的承担与接受,而是接受了事物在努力之后的非完美性。但是,切记,在自己的德性的努力上从不懈怠,唯此德性的努力,才能行遍大地。因为德合无疆,必能行地无疆;若行地无疆,复当应地无疆。无需害怕什么真理的无穷,天堂的路远,进一寸便有一寸的欢喜,得一尺便有了一尺的自在。“毋待完美日,随地趋圆满”(Don't wait for the perfect momentTake the moment and make it perfect,这便是德性、智慧与行动的真正统一,故回应过来的境界,也都是最真实的,宇宙中有着无穷尽的神圣应答,无需寂寞自伤。此卦不知道安慰了多少世间忧患与困厄中的行动者,也扩展了无数狭隘的心胸,令他们历劫不败,有着罕见的坚忍。故曰:“利牝马之贞。”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这就是人世的真相,确属无常,《易经》丝毫不遮瞒世界严峻的一面,但德性自有超然于世相之光明在照耀,故“安贞”之吉德,是“应地无疆”之要件。“地势坤”而不是“地形坤”,则知世界的顺利,皆由人的德性来超越,故“君子以厚德载物”,因其坚忍,故无往而不利,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所有无限之承当,终须有不尽之含藏。我们需要追问的是,以何种品格来承担?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承担需持有雷霆之重的任务吗?绝对不可,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一个过程,与时偕行,逐渐达成,“驯致其道,至坚冰也”。所以,或从普通的人事,或从盛大的王事,然必须要有长久的坚忍,必须能够含弘而光大。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一再强调“清明之在躬,便自贞固自守,以时而发,不求其成”,为什么“不求其成”呢?因为一切事情,都没有一个真正完美的时刻,虽无成,然有终,这也是《易经》当中的一个颇富意趣的地方。

《易经》的六十四卦,在世界相上,乃是周而复始地在进行着,所以,其最后一卦干脆就叫作“未济”,即“未曾上岸,继续漂泊”之意。世界无有尽头,世事亦无有终点,“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一切皆在过程当中,无论是否极泰来,还是革故鼎新,皆然。此即是该卦所谓“无成,有终”之大旨,在西方的哲学当中,这种思想也叫做“历程哲学”。

在我们的文化里面,其实一直很讲究这一点,充满不执溺的精神,用一句话来讲,就是:不求其“成”,但求其“了”。

“了”不是“成”,成,是客观意义上的;了,是精神意义上的,指主体意义上的结束。然而,整个大宇宙的生机与创造性的事业,包括未来的人类之繁衍生息,以及全新的缔造与开拓,这是永远没有止境的。所以,在个体意义上,无论是多么伟大的人,诸如爱因斯坦与牛顿,他们并不能够结束一个流动的事业,而只能在他自己的生命当中,做到了无成而有终。故此,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之最后,大体上也只能以“不了了之”的方式,来了断人事人生的方方面面,唯有如此,方能一了百了,这叫做以“不了了之”之“了”,才能成就“一了百了”之“了”。一个人或一代人,可以无憾地离开,但是,新的一个人,新的一代人,会成就为新的生命,而新的任务也会层出不穷地展现在新的生命面前。此处,程兆熊解释的非常好:“不求其成,但求其了。有智慧之光,即有知虑之大,而美在其中”。美在其中,含弘光大,都存在于个体生命当中,存在于德性的精进里面。世界永远不会有完美之日,但是,一个个完美的人、完美的个体与圣者,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上诞生,换言之,能够以不执的精神,以不了了之的心态,来一了百了地了断一切,这就是完美的人。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诸位能够看出,程兆熊先生是深谙基督教文化的:“秋夜灯烛,既已点残,则慎勿吹灭。秋郊芦苇,既已压伤,则慎勿折断。”此中援引的就是《圣经.旧约》中的语辞:“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

“他”,即是指上帝。上帝从来不会真的赶尽杀绝,即便是罪人,他仍会无数次地给予悔改的机会。若果真折断,那即是他自己将自己折断;如果这火焰真的灭掉,那即是它自己将自己吹灭。人世有无数压伤的芦苇、将残的灯火,只要不放弃德性的努力,一定是“括囊无咎,慎不害也”。由不尽之含藏,便无所惧怕,因为德性的努力持之在我,虽自枯槁;即便遭遇晦暗之至的时日,亦终将抵入秋高气爽的生途之浩大的境界。

“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黄裳元吉,文在中也”,此意味着一种生命的真精神,在人世的艰贞中获得,有了心灵与性情的安排,复又有了家国天下与历史文化的安顿。“一个绝大的人文的黄金时代,便尽在垂裳而黄之中”,此在儒家那里,叫做“诚”,所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在道家那里,也叫作“朴”,“道常无名。朴虽下,天下莫能臣”。一切世界的真谛,皆在个体生命的真实展开,才有了世界的真实。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这里涉及到了坤卦的最后一爻,“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这是一凶险之境。我们之前讲过这个道理,如果卦中一直都是顺利的,那么最后一爻就会出现凶险,如程兆熊所言:“大盗移心,则龙战于野;同归于土,则其血玄黄”。

“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程氏就此而论:“唯有永恒的坚贞,始有其精神的强度,生命的承担,心灵的醒觉,人性的复活,本此以立人极,则人类自有其无穷的远景,与夫绝大的终场。”这一卦最能够体现出坚贞之性情。任何一种精神,皆需经受考验,然后才有真实的自我内在之突破,否则是不可能立定人极的,即生命有了承担,心灵有了觉醒,人性得了复活,“人类才有其无穷的远景与夫绝大的终场”。所以,中国的儒家与印度的佛教不同,它从来不会把人的生命固定在一个静止的境界,它一定是动态的,一定是自我超拔与自我发展的,一定是有着格局的不断突破的,才创造中接纳一切。“change what you can, accept what you must.

所以,《易经》学到最后,如果变成了宿命论,那是极糟糕的歧途,极糟糕的旁门。故此,一旦你明白了,就知道《易经》非算命之书,而是智慧之书,德性之书,不是要你臣服于命运,而是让你突破了命运,创造了命运,又接受了命运。这才是《易经》的核心精神。

《文言》共有两篇,一为《乾文言》,一为《坤文言》。《文言》就其文字而言,精美无比,清人称之为“千古文章之祖”。不但文辞精美,并且思想深邃,堪称无与伦比之文章。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

程氏在此的解释非常好:“此乃由无限的承当,而最后更让一切全归于道德的安顿。”这是儒家把《易经》由天地之书,转化为人文哲学之书的一个很重要的创造,由天地自然转化为人文义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必”字便显示了中国人对宇宙正义的信靠,也就是我们上面所说的“宇宙性信心”。在印度,这个也叫做“因果法则”。

如果我们理解了这里的真义,即会明白,所谓“道德”,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是说人世间需要建构一种人的法则,而是你的存在本身的安稳,就需要道德,而在中国,尤其重视族类族群的存在,所以,进一步就可以说,你的家族本身的安稳,就需要道德。所以,道德是天地之大法,宇宙之大法,而非人间虚拟出来的一种礼仪制度。只要有道德,人心人性必然会得了平安,做事情就此,即会得了心性的安定。

中国人也讲“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常人以为这是佛教传进来的东西。其实不然,只是佛教的因果律传入了中国之后,与中国《易经》原本的宇宙思想一拍即合,即佛陀正法吻合了易经义理。只是,在印度的佛教里面,似乎更是个体的因果承担,而在中国的易经里面,似乎更是家族的承担,这就是两国文化的精神实质之不同然。所以,中国的佛教不是印度的佛教,中国的佛教即是中国人结合自身古老的文化传统与印度的佛学精神,然后创造出来崭新的文化形态与历史传统。

“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你对别人敬重,其实与别人无关。你是为了匡正自己内心的不正不中、不诚不朴。所以敬是用来直内,把你自己的内心变得清净纯粹,净化自己的德行。且敬与畏通常是连在一起用的,你当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奥秘与未知,存在着宇宙的法则。故天道人事皆需敬重,孔子言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敬畏是一种内修,不是外化,是在每一敬畏中净化自我精神之渣滓,使之浩荡,使之坦然。

“敬”是素德,是自心的修习;“义”是公义,是人间的适宜。所以“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有后者,故曰“直方大”。“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这既是说内在德行的修养,即是以“敬”的方式来培育德性、培育心光,造就品行的基础;然后“畅于四支,发于事业”,即是美之至也。这就转移到了人世间,转移到跟他人与世界的交往当中。这种美,不仅是藏在你里面,而且必须要表达出来,那是指向一种完美的道德人格的表达。这是中国儒的精神。

诸位要明白其中的逻辑,中国儒家的真道德,是由内而外的发出,是生命自身的境界表达;故绝非做给别人看的。所以,那些伪君子是很可怕的,破坏了儒家最纯粹的道德精神。儒家的道德一定是建基于他的生命本身。首先“敬以直内”,然后“义以方外”,先有“美在其中”,然后“畅于四支”,最后“发于事业”。“发于事业”即是跟别人、跟人世发生深切的关系。“黄中通理,正位居体”即是安顿于内,德性乐住;“美在其中”,即是自己内在的品性,熠熠发光。故无论是乾卦的“潜龙勿用”,还是坤卦的“黄中通理”,都有一个内在生命的突破与壮大的过程。

这一点,儒家与道家并无二致,皆是相通的,不过道家不是用人世的道德来讲,而是讲宇宙的道德,讲人的自然性,要把生命的天真发展出来,故极重视个体性,极重视内在的安定,更靠近坤卦。而儒家则不然,因为儒家有世界的关怀,是一个憧憧往来的创造性世界,更靠近乾卦,这是另外一个精神的维度。

所以,这两个卦是易经其余六十二卦的母卦,如果把它们读透、读明白,尤其是乾坤文言里面的解释,懂得里面的平衡与相呼相应,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就人事与世事而论,那基本上就没有太大的困惑了。这乾坤里面的声音,就是人类文明当中最不朽、最核心的声音。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其第一流的人物站在这样的话语面前,要么俯首称臣,要么分庭抗礼,但绝不可能超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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