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的美学思考:诗与思,艺术与家园感


——现代西方美学思潮述评之二

【中国在电影、电视,特别是新媒体艺术如直播、快播、自拍、短视频等方面的新探索,加快了艺术创新的步伐,推进了中国艺术的国际化进程,也加快了中国与国外在艺术理论界的交流与研究,《文城观点》拟用一系列文章来介绍现代美学思潮,与有兴趣的读者朋友们加强学术交流。】

海德格尔是20世纪德国最有创见的哲学家,他主张无神论存在主义,他在《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 ,1927)中第一次提出了存在主义这一称谓,并促使存在主义理论系统化、明确化。对于“能是如何存在”这一20世纪的哲学热点问题,海德格尔作出了自己的解释,他认为,作为“存在”的人,面对的是“虚无”,人活在世,孤独无依,永远陷于烦恼痛苦之中。而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人同他的自下而上条件相脱节,人所面对着的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一个荒诞的世界,人永远只能忧虑和恐惧。而正是忧虑和恐惧,才揭示人的真实存在。他提出,人有自我选择和自我控制的自由,忧虑、恐惧使人体用到存在,而只有存在,才有自我选择的自由,有自我选择才有光明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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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受尼采的影响,他说:“只有当我们开始思的时候,我们才能听见尼采的呼号。”(参看海德格尔:《筑·居·思》的演讲)尼采的思想启发海德格尔对存在的重新思考,让他确定了“此在的存在”。在他看来,全部西方思想史只关注存在着的事物,而遗忘了存在着的事物的存在。他采用了他的老师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用以分析“此在的存在”。“现象”这一词在希腊文中的基本含义是“自行显现”,因而,海德格尔认为,“现象学”即意味着让事物自己说明自己的企图。于此,他表达了与尼采完全不同的看法,他批驳了尼采关于知识是权力意志的表现的观点,知识不是靠强力、靠征服来认识客体,而是让客体任其自然,自己展示自己究竟是什么。人的基本特征在于他是世界中的存在,人完全处于存在之中,人在存在的场中,但场的中心并没有所谓的“精神实体”或者“自我实体”。

海德格尔的这一基本思想是对古希腊以来的哲学理念进行反思所得出的结论。从古希腊开始,就已经有了“现象”和“实在”的区分,但直到近代,这种区分才突显出来,近代哲学一直是传统认识论占据主导地位,其基本理论特征主要表现在对象性思维、主体性原则和本质主义等方面。而从笛卡儿确立“我思故我在”的理论原则开始,主体便开始设立其“对象”,区分了主客体,哲学家们预设了一个普遍最高的本质并与现象相区分,而且把追求事物的本质作为人类认识的最高目的。而基于这些预设,人进而成为世界的中心,人把持着理性,为世界设立尺度,人与世界的关系变成了征服、改造、认识与被征服、被改造、被认识的关系。

康德哲学对传统哲学有所创新,但主客体相分立的原则仍未得到真正的克服,整个德国古典哲学,仍然主要是在主客体相分的理论框架下来展开论述的,在黑格尔哲学中,虽然把整个宇宙统一于精神,把思维和存在看成是精神实现自身的两个环节,竭力在精神的自我运动中实现思维与存在的统一,但黑格尔用以超越二元对立的是绝对理念,是理性的极端性推演,具有神秘主义的理论色彩,主客相分仍是他哲学中的主体内容,是他的“三段论”中的“两段”内容,绝对精神的统一魔力并没有真正能解决主客相分立的理论构架。黑格尔的极端理性主义终结了德国古典哲学,并引发了反对古典理性主义的理论浪潮,于是,人们高喊着要“回到康德那里”,想完成康德在哲学上的未竟事业。

而“现象学”理论运动便是在这样的理论背景下产生的,胡塞尔现象学推动了哲学的大转折,其主要目标是解决康德哲学的主要理论问题,即主体与客体的统一问题,同时,也是想克服传统哲学与认识论所存在的弊端。胡塞尔主张“回到事情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坚持现象学的“还原”方法,着力解决“本质”和“现象”的分立问题,旨在克服与超越了传统哲学的二元困境。

海德格尔师承于胡塞尔,他受到了胡塞尔现象学的启发,认为传统哲学或形而上学混淆了“存在者(Das Seinde)”和“存在(Sein)”两个范畴,只追问“存在者”而遗忘了“存在”,因而是无根的本体论。而“存在”被遗忘最终导致哲学的终结,因为传统哲学把哲学与思想分离,不再思考“存在”。所以,海德格尔认为,必须追问“存在”自身,而追问“存在”,也就必然会追问“存在者”,他说:“只要问之所问是存在,而存在又总意味着存在者的存在,那么,在存在问题中,被问及的东西恰就是存在者本身。”(《存在与时间》第8—9页)

海德格尔还师承于新康德主义弗赖堡学派主要代表李凯尔特,他继承了李凯尔特的哲学理论事业,成了德国著名的康德研究著名专家,同时,他把康德哲学的基本理论与现象学结合起来,推动了现象学理论的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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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廷根圈子

首先,在胡塞尔那里,其基本理论的原则是:现象即意识,而海德格尔则认为:现象即存在。当然,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不是主客二分意义上的存在,而是“此在(Dasein)”。

其次,胡塞尔强调回到“事情本身”(Sache selbst),主要强调的是现象既不是直接的所与也不是我们意识内的精神构造,现象乃是通过现象学还原而出现的,因而,作为一切科学和理论之基础的哲学,一定是一种关于现象的无理论的纯粹描述的学说,他当转向“事情本身”时,所注重的是现象认识的主观方面,即意识的意向行为,即“意向性”。而在海德格尔的哲学理论里,“事情本身”变成了“思的事情”(die Sache des Denkens),海德格尔怀疑“事情本身”是否能意指意向性意识,认为现象学其实意味着“让人从显现的东西那里,如它从其本身所显现的那样来看它”(《存在与时间》,第34页),“事情本身”首先就应是那种表现自身为自身的东西,表现自身为本质的事情本身应当是其存在 (Being)。

显然,海德格尔抛弃了胡塞尔的意向性意识,把“此在的生存性”与“事情本身”联系起来,创造了此在现象学,海德格尔说:“现象学的阐释必须把原始开展活动之可能性给予此在本身,可以说必须让此在自己解释自己,在这种开展活动中,现象学阐释只是随同行进,以便从生存论把展开的东西的现象内容上升为概念。”(《存在与时间》,第139-140页)海德格尔有效地走出了传统哲学与形而上学的狭隘视界,为他美学思想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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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以此在现象学为哲学理论基础,实现了对传统美学的超越。

首先,海德格尔的美学思想反对传统美学把审美对象和审美主体置于主客二元分立的关系之中,指出美学不应忘却艺术本性。

传统美学被当成哲学的一个分支,受传统哲学与认识论所制约。在传统美学中,审美对象如自然风光、艺术作品等,与审美主体如鉴赏者等,被置于主客分立的关系之中。美学沾上了二元分立的理论色彩,充当着知识论的角色,从而,长期以来对于“美的本质”等问题争论不清。近代以来,传统美学建立在理性认识与感性经验分离的基础上,认为只有理性认识、逻辑思维才能揭示真理,而作为感性学的美学是与真理无缘的;传统思美学把美与艺术规定在经验层面上,认为审美只是关涉感觉、感官等方面,主要是个体的审美经验,审美主要是涉及情趣差异和情感特性;传统美学把艺术作品只当成感性对象,从而与理性认识分立,把感性体验作为艺术创作的标准,这导致了艺术的泛化和颓废。而海德格尔却认为,审美也涉及理性,艺术也具有理性与超感性的特征,美学不应该忘却艺术本性,因为艺术并非像传统美学所认为的是远离存在与真理的,反而是与真理密切相关的。当然,海德格尔也反对美和艺术的理念论,反对柏拉图的把美看成是理念的影子,反对黑格尔把美看成是理念的感性显现。

其次,海德格尔着力想走出近代理性主义美学与经验主义美学的矛盾困境,他的美学思想以此在的存在方式来解释美学问题。

近代美学的一个重要理论特点就是处在理性主义美学与经验主义的矛盾之中,一直到德国古典美学,依然没有能真正从理论困境中走出来,这主要的弊端是基于实体概念来解释美的本质。而海德格尔却认为人作为存在物进入存在状态具有优先地位,人超越其它一切存在物,美学以及“各门科学都是此在的存在方式,在这些存在方式中此在也对那些本身无须乎是此在的存在者有所作为。”(《存在与时间》,第16页)美只能从人作为此在的存在方式中去解释,“此在”不是超越于感性的理性存在,也不是与理性分离的感性经验方式,在“此在”状态中,没有理性与感性的分离,因为不必以实体概念做根基。

再次,海德格尔的美学思想努力消除传统美学中“艺术”概念的空泛性,注重于对艺术进行解释学分析,关注艺术品本身。

在传统美学的视野中,“艺术”既离开了艺术品本身,又外在于艺术家,要么只注重于对艺术的形式、材料和媒介等问题进行分析,要么只注重于对艺术中的“实体”内容(如对象、理念等)的讨论,而在海德格尔却认为艺术之于艺术品和艺术家都是根本性的。他通过对存在的重新分析来消解传统美学对艺术的所谓“本质”的讨论,他对艺术的探讨,不是以感性的经验方法,也不是以抽象的理性方法,而是以具有现象学特征的解释学循环方法来进行的。在他看来,艺术是“此在”的体现,是对“此在”意义的揭示,从而,他由此而突破了传统美学的困境,拓展了美学的新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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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的美学贡献主要表现在对艺术作品及其本源的分析,对艺术本性及其与真理的关系的探索,以及对于诗与思关系的精彩阐释。

一般说来,海德格尔美学思想分为早、中、晚三个时期,而这三期分别对应于海德格尔思想历程中三个阶段的理论探索,即对存在意义的探索,对真理的探索和对语言的探索。

在早期,海德格尔的思想理论主要是在《存在与时间》中阐述的。海德格尔在此书中探讨“存在”的意义问题,他把“存在”与“时间”的相互关系作为中心论题,认为存在自身就是时间性的,他力图在时间的地平线上追问存在,并重点分析提问者的存在方式,即生存状态(die Existenziale)的基本结构。他把“存在”与“存在者”区分开来,提出“此在”概念,将其作为对人的状态的阐发。他认为“此在”就是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此在”最初存在方式即日常状态的存在方式,其本性就在于它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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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时间》

在海德格尔看来,“此在”有三重结构,它们分别是情态、理解和沉沦。“情态”是指此在的必然性;“理解”是此在在世的主要环节,它关涉此在的可能性;而“沉沦”描述了此在的现实性。海德格尔对此在的分析先是通过现象学的方法来追问生存状态的基本结构,进而追问此在的本性。他认为,此在总是对它的世界中的存在者敞开着,而存在者经由此在而通向世界,从而,此在的展开把世间存在者引入敞亮,实现开显。对于美学来说,此在是艺术的基础,因为只有通过此在对存在者的开显,才能解释艺术之美。

海德格尔早期在《存在与时间》阐述了存在、存在者、此在等重要概念,这为他的美学思想奠定了稳固的理论基础。

到了中期,海德格尔的美学思想主要表现在《林中路》等著作中,这一时期,他开始把他的哲学观念贯穿于美和艺术的研究中,并以艺术的分析来表现他的存在主义思想。

海德格尔美学思想的主要贡献之一:论艺术作品的本源、本性及其与真理的关系。

首先,海德格尔论述了艺术作品及其本源问题。

海德格尔对艺术作品的分析,主要是以现象学方法进行的,他认为在确定艺术作品是什么之前,首先必须搞清楚艺术作品不是什么,先排除再确定。海德格尔认为:

其一,艺术作品不是对现成事物的摹仿,比如,画家凡高所画的农鞋并不是因为他把一双现实的鞋画得很逼真而成为艺术品的。古希腊以来直到近代占主导地位的艺术摹仿论并不能真正解释艺术品的本质;

其二,艺术作品不是事物的普通本质的再现,艺术作品不是附加在物质之上的审美价值或美感的理性内容;

其三,艺术作品不是一种文化消遣现象,因为艺术作品主要不是供人鉴赏或用来陶冶性情,如果艺术品仅仅是为了供人消遣娱乐,那就是表现艺术的堕落。

那么,艺术作品是什么呢?海德格尔转向了对艺术与艺术家、艺术作品的关系的分析。他认为,艺术作品通常被认为是来源于艺术家的创作活动,但是,艺术家之所以成为艺术家却是靠作品来确认的,所以,海德格尔说:“艺术家是作品的本源,作品是艺术家的本源。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但是,任何一方也不是另一方的全部根据。不论是就它们自身,还是就它们两者的关系而言,艺术家和艺术品依赖于一个先于它们的第三者的存在。这第三者给予艺术家和艺术品命名。此即艺术。”(海德格尔《诗·语言·思》,彭富春译,第37页)因此,海德格尔认为:“艺术是艺术品和艺术家的本源。”(同上,第44页)为了分析艺术,海德格尔提出了“世界”和“大地”的概念,世界是开启,大地是遮蔽,而艺术作品属于世界,它通过对大地的去蔽而建立和开辟世界,艺术是本真的存在,艺术作品的本源指的是存在者的存在现身于其中的本性根据,即存在者的真理将自身置入艺术作品中。

其次,海德格尔论述了艺术的本性及其与真理的关系。

既然艺术是艺术作品与艺术家的本源,是存在者的存在现身于其中的本性根据,那么,艺术本性是什么呢?它与真理的关系如何呢?海德格尔认为,人们通常把艺术作品看成是物,如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一件陈列于艺术馆的作品,是可以运输、贮存和包装的,但是,这些作为艺术作品的物性要素并不是构成艺术作品本质的因素,因为艺术作品不局限于物性要素,而是需要有超出和高于物性要素的方面,正是它构成了艺术作品的本质。

物性的要素,不论是指艺术作品特性的承担者,或是指感知多样性的统一体,还是指成形的质料,都不能揭示出艺术作品的本质,因为它们只是关涉存在者而未关涉存在。

比如,凡高的画中的“农鞋”,它使鞋这一器具的器具性真正露出了真相。所以,海德格尔说:“凡高的绘画揭示了器具,一双农鞋真正是什么。这一存在者从它无蔽的存在中凸现出来。”(同上)存在者的无遮蔽即是真理,鞋这一艺术作品,使存在者无蔽,表现了艺术中的真理。真理是存在自身的显现,是存在自动显现自己。

艺术表现了真理的本性,他说:“作为陈述的正确性来理解,真理的本性乃是自由。”(同上)艺术的本性就是揭示存在者的真理,并使之显现出来。“艺术让真理脱颖而出。”(同上)在海德格尔看来,真理发生方式有多种多样,而艺术是显现真理的最佳方式。美是艺术的本性体现,“美属于真理的自行发生(Sichereignen)”(同上),因而,海德格尔认为,真理与美是艺术通向自由的必由之路。

海德格尔美学思想的主要贡献之二:论艺术语言与技术语言的区分及其意义,论作为道说方式的诗与思。

到了晚期,海德格尔以《通向语言的途中》《路标》《面向思的事情》等为代表,阐述了他的美学思想,主要表现为下面两个方面:

第一,海德格尔论述了艺术语言与技术语言的区别及其意义。

海德格尔后期在研究语言的过程中,以他的现象学存在主义为哲学背景,在探索美学问题时,对艺术语言与技术语言作出了区分,并阐述了这种区分所蕴涵的重要意义。海德格尔认为,艺术语言在本质上是诗意的。他说:“如果全部艺术在本质上是诗意的,那么,建筑、绘画、雕刻和音乐艺术,必须回归于这种诗意。”(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第60页)海德格尔把诗意看成是所有艺术的本质,甚至,他还认为:“语言本身就是根本意义上的诗。”(同上,第62页)在海德格尔看来,艺术的语言即诗的语言,艺术能最典型地显示出语言之为语言的特质,并使语言成为存在的语言,同时也存在居于原创性的语言之中。

与艺术相比较,现代技术的本质是居于座架(Gestell)之中的,而座架是摆置的聚集,它使人以订造方式把现实事物作为持存物而去蔽,所以,技术是另一种去蔽方式,去蔽贯通并统治着现代技术。在他看来,在技术中,去蔽是以座架方式运作,座架在人与其自身和一切存在者的关系上危害着人。在技术时代,不允许事物以事物本质发挥作用,而是把事物变成加工和统治的客体,以便为了人类无限增长的欲望和绝对的需要而开掘和耗尽这些事物。如此一来,对每一事物来说,就只有一个尺度作为产生的准绳,这个尺度就是技术需要。“对新时代的人来说,只有通过这种‘垄断尺度’,只有通过技术工作人员的这种达到完成的主体论,才能征服和统治世界,支配和统治全体的存在者。”(参看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第83页)这就是说,在现代社会,技术上的专制势必使技术语言流行并被广泛接受,所以,技术语言或信息语言对于人的控制是非常厉害的,而人在这种控制下所遭受到了很难逃脱的厄运,技术语言成了抑制人自由的一种命运。

海德格尔认为,现代科技的发展,使得语言的形式化、符号化和数学化趋向越来越显著,使语言具有单义性、精确性与齐一性特征,这导致语言生命力的衰竭。所以,他说:“语言到处迅速地被荒芜,不仅在一切语言的应用中损害了美学的和道德的责任,而且还是出自人的本性被危害。”(参看海德格尔《走向语言之路》)面对技术快速发展的趋向,限制技术语言的无端泛化与滥用成了当今社会拯救语言的最重要的使命,而完成这一使命的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保持艺术语言之纯真,维护语言作为存在之家的本性。

在技术特别发达的现代社会,人们的使命是不要让技术来强化对人的心理的统治和压制,不要让语言失去诗意,不要让人在生活中失去了“家园感”。海德格尔一直在强调,语言是存在的居所,他反对把语言仅仅看作一种交流思想的工具。艺术语言是诗意的,具有多义性、模糊性和超越性等特征,而现代技术把语言单一化了,使语言失去了生命力。语言的技术化使语言失去了诗意,失去了语言作为存在的居所的本来性质,使人在技术发展的社会中没有了“家园感”。语言技术化的形而上学趋向是对语言表现艺术真理的严重侵害,这种趋向是必须遏制的。现代语言学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恢复和张扬语言的诗意,让现代语言回归语言的真正本质。

第二,海德格尔阐述了作为道说方式的诗与思。

从《存在与时间》到《艺术作品的本源》,从对荷尔德林的诗的解读到对特拉克尔的诗的阐释,海德格尔一直在关注诗与思的关系和本质问题,而在他后期的思想中,他对“诗(Dichten)”——“语言(Sprache)”——“思(Denken)”关系的阐述表现出更为深刻的思想。他由语言的研究,转向对存在与思的诗化境界的探索。

海德格尔认为,从柏拉图开始,一直到德国古典哲学,人们一直把“思”变成了知识,企图用概念来规定存在,这既遗忘了“思”又遮蔽了存在本身,传统的形而上学、哲学和科学已不能“思”,而只执着于认识,执着于获取知识,其实,这是对“思”的损害。这皆是在逻各斯(Logos)意义上来讨论“思”,把“思”与逻各斯联系起来,而后世的形而上学,也是从源于逻各斯(Logos)的逻辑(Logik)来规定“思”的。这未能揭示“思”的本质,或者说遗忘了“思”的本性。在海德格尔看来,“思”首先要与形而上学的思维相区分,“思”即思考存在。

其实,“思”不是逻各斯式的思维,“思”与“诗”更邻近,它们二者都是对存在的道说,“思”与“诗”有相通之处,但更有不同的特质:“思”是遮蔽的,而“诗”是去蔽的;“思”可以理解为是存在者自身在转场中的建域,是对新领域的探索,而“诗”可以理解为是存在者对存在限域的超域,是对新境界的开拓。“思”与“诗”发生,实质上都是一种超越之后的自由体现,自由是超越实现,而超越体现了存在者的自由,在这个意义上,没有“诗”与“思”的存在者,就没有自在的“此在”。因而,作为对存在道说的的两种方式,“思”与“诗”的对话具有重要意义,他说:“思与诗的对话旨在唤醒语言的本性,使要死者能重新学会居住在语言中。”(《艺术作品的本源》第38页)相比较而言,“思”的道说更隐蔽,更具有持守性和保护性,而“诗”的道说则更显然,更具开拓性和创造性。“思”与“诗”的对话使语言成为本真的语言,使语言去除技术的扭曲,回归本性,回归至对真理的表现和自由的表达。

所以,“思”与“诗”是“此在”生成的一种积极方式,可以说,从生存状态开始,此在的生成便伴随着“思”与“诗”的发生。离开了“思”,此在就失去了灵性,成为死寂的存在;而离开了“诗”,此在就失去了生命力,人便永远在旅途中,一直在徘徊,感到迷茫、无助、失落,没有了“家园感”。语言有了“思”与“诗”,语言的本性便回归本真状态,切入存在的真理之中。海德格尔凭借荷尔德林的诗和前苏格拉底的思,通过二者的融合去探讨存在的真理。而且,海德格尔似乎还更重视语言的诗意,认为语言有了“诗”,就是存在的家园,而诗人是这个家园的守护人。

海德格尔美学思想对后世理论的重要影响值得关注,海德格尔的美学思想对发展中国当代美学与艺术理论的借鉴意义更是重视的。

首先,海德格尔以现象学的方法,通过追问存在的方式展开了对审美和艺术的重新思考,努力超越传统美学的基本理念,实现了美学研究的创新方式,对艺术与存在、思与诗、语言与诗意等进行深入的探索,提出了存在者、此在、真理、世界、大地、去蔽、敞亮、家园感等一系列概念,并对它们之间的关系进行深刻的阐释,开拓了独到的美学新视角。在西方现代美学的各种思潮中,海德格尔的美学理论是极具创新意义的,这种理论使美学在现代社会更关注人的生存情况,更关切人类命运,更敏锐地感受到技术社会对人的自由的压抑和对语言诗意的摧残。海德格尔力图通过艺术对真理的回归,为在旅途而无家可归的现代人,找回精神的家园。这是非常有意义的美学与艺术的理论探索。

中国正迈进现代社会,在经济快速发展的今天,社会上金钱欲望的膨胀和技术发展对人压制,使人的生活自由和生存的诗意受到了压抑,怎么利用诗与艺术来摆脱金钱和技术的压制,成了中国美学和艺术研究必须关注的重要问题。海德格尔的美学思想对中国当代美学研究是很有启示的,在社会上流行逐利观念和高度技术发展的趋势中,中国美学应该关注如何摆脱金钱对人的生活观念的束缚,关注如何避免技术尺度对人的生活行为的高度制约,才能让生活更有诗意,让人从漂泊的旅途中回到家园,当代人才能有诗意歇息园地。

其次,海德格尔以他的“生存——理解——语言”的解释学循环理论开辟了艺术本体论解释学之路,这一美学研究的新思路开启了现代西方解释学美学的新阶段,同时也促进了接受美学理念的广泛传播。在海德格尔的影响下,伽达默尔建立了作为存在本体论的哲学解释学,并发展了解释学美学,他把海德格尔关于语言的本质是诗的观点推向了新的理论境界,揭示了语言重要的艺术意义,使语言的诗意更“敞亮”地得到显示。此外,海德格尔的美学思想还对后来的现象学和存在主义哲学家如萨特、梅洛一庞蒂等,以及对后结构主义哲学家如德里达、福科等,都有重要的影响,并成了后现代理论的直接理论来源,对西方现当代的美学思潮和艺术理论影响是非常深刻的。

中国当代美学研究要赶上国际美学界的先进步伐,就必须加强与各国美学研究者的交流,积极吸取现代西方的美学理论成果,而海德格尔的美学理论应该是很值得重视的,他对于艺术与此在关系的探索,对于语言与艺术关系的探索,对于思与诗关系的思考,对于艺术的解释学阐释,对于艺术对人的生存意义,对艺术与真理,对艺术与人的自由关系的分析等,是中国当代美学研究所不应忽视的。借鉴海德格尔美学思想,有助于中国当代美学更关注对艺术的真理意义和自由表现的解读,更注重美学研究的语言学和解释学转向,更注重艺术对于摆脱技术压抑的思考,更着力于对传统美学思想的突破和超越。

中国当代美学研究应当吸取海德格尔的研究方法和美学观点,重新思考中国本土的传统美学理论,积极挖掘古典美学的理论资源,在应对技术快速发展和新艺术形式(比如以计算机、网络、数字技术等为创作媒介新媒体艺术等)不断出现的局势中,把美学和艺术理论推向新的阶段,使日益强大的中国也有与国力相称的艺术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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