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我们的孤独


 

    历史经由哲学出家,哲学经由文学还乡,文学经由孤独酝酿,孤独经由生命开始。所以历史其实是一种生命走向原初的孤独。从生命降临时的高亢的那一声啼哭,仿佛悲泣中有一种命运的力量划破苍穹,知道一个人的人生之旅有了一种不可阻挡的开始。那时我们成了孤儿。

 

    人的每一步都在书写历史,而且是孤儿史。作者可以是自己,但往往不是自己。

 

    尽管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孤儿,可是当人生帷幕拉开的时候,每个人都已经在书写自己的孤儿史。历史从来是对一种逝去的回溯,在这种回溯中人们最终寻到的其实并不是历史学家所谓的智慧和经验。对于生命个体,智慧和经验都是虚无缥缈的附会,唯有逝去才是强大的真实。因此人生其实是一个被历史(这个历史即合人的历史)抛去的过程。

 

    人未出生之前,生命已然存在。带着生命天性沉静在一个女人的体力。这时人是纯粹的自己,就连名字也没有,历史也不会携带着偏见与狭隘去吞噬生命的纯真。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在那个叫子宫的神秘地方,自由的境界和生命的本真获得了极致的宣扬,母亲的子宫仿佛没有边际的宇宙,又似生生不息的无极世界,包容性的力量弥漫你的全身。你的每一个神经都在一种原初的无邪中高蹈生命的狂欢。那时,谁也不属于谁。甚至也不属于自己,属于的是一个近乎宇宙的世界。子宫里的行走如此潇洒,生命如此干净,甚至连历史都不存在。可是有一天我们出生了。于是有了历史。从此,那个宇宙里我们失去了籍贯。

 

    这是一个和子宫完全不同的世界。陌生并不让人觉得害怕,害怕的是有一大群人围着新生的孩子,流露出种种丰富的眼神。这些不同的眼光,成了对未来的种种预设和猜想。而且我们穿上了衣服,开始了第一次和人类文明接轨。当文明的流韵切近我们的身体,教化就成了生命重要的部分。不过那一刻我们并未觉得自己是在被人酝酿。

 

    有一天,上帝带着它的虔诚和义责在生命之河里为每一个纯真无邪的孩子打捞灵魂。上帝发现我们的历史,不是一种创造史,而是傀儡史。于是,上帝将我们驱逐出供奉人性的希腊小庙。

 

    孤独、沮丧、压抑、愤怒,所有的情绪在我们的胸口淤积,仿佛灵魂中某些重要的东西被抽空,所有和生命有关的故事都成了有人导演的剧情。和上帝决斗吧,可他从未预设我们的价值,而是叩问我们的存在。这份心结成了青春里挥之不去的暗影,每每想起都是不可承受的生命忧伤。如果,愚蠢可以忘忧,为什么不去选择那份愚昧的逍遥。如果麻木可以拯救,为什么又不是植物人,这样就可以回避这人生中的害与怕。可是我们发现自己不是。非但不是,而且天性中还留有一种深刻的警醒。虽然这种感觉如此痛苦,可我们却有了一种追问历史的勇气。而且非要在这种追问中切近某种成长的真相。

 

    于是,我们开始怀念母亲的子宫。于是我们开始审判历史。

 

     好像在我们睁开眼时,父亲母亲眼里就有了一个久远的伏笔。尽管那时我们并不知道有一种目的叫望子成龙。就算知道,我们也想不到为了这个目的可以揠苗助长。我们哭着被送到了各种兴趣班,虽然压根就和兴趣无关。在青春的步伐里,又蓦然来到一个叫世界工厂的教育机构里,批量化的生产与制造成为生命中主题一般的剧情。我们被人复制了,其实我们也在复制别人。不独是能力,就连个性和思想都进行复制。好想笑,却发现自己不是喜剧;想哭,又发现自己与崇高无关,够不上悲剧。在这种惊悸的疑惑中,生命的轮换把美好的青春虚无成遥遥的过去。

 

    多么难以忍受的历史,像一个孤儿被人戏说了青春。因为这历史是被安排着。连历史都不属于自己,难道这不是孤儿吗?

 

    那么,不是应该去对自己的历史进行审判吗?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我们有勇气为了信仰去死吗?如果有,我们必须为自己的沉沦默哀,为自己的堕落深思。

 

    对于孤儿,也许追寻与回溯才是回去的最好方式。家,必须去历史中找寻。

 

    可是这种追寻却让我们更加坚信每个人都是一个孤儿。

 

    追寻中每个人都曾“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亲。因为他们没有用父母的方式和我们同造历史。在我们的成长史里我们没有丝毫的的著作权,虽说也曾经做了退步,以期至少获得合著的的身份。可这最后却沦为我们一厢情愿的执着。呵。多么的无奈与孤独。

 

    错过了唐诗宋词,尽管我们如此迷恋这个世界的绚烂。错过了明清之际的人生画卷,尽管那个世界如此风云莫测。

 

    康德一直强调星空对人类的重要意义。可在匆忙的青春里,我们一睹星空都不可得。或许不要说那无垠浩瀚的星空,就是那满目青山绿水的自然,都成了一种奢望。我一直怀疑,现代人的心灵的退化是从和自然疏远开始的。因为自然宇宙是生命的最高法则,生命的所有能量都是自然的补给。可是,我们的青春却在一层不变的钢筋混泥土里被圈养。圈养的理由很简单,学习、工作和应酬无不是堂而皇之的理由。我觉得这是中国现代社会一个较为典型的价值怪圈。我们用一种貌似重要的价值置换了另一种巨大价值。

 

    似乎不用追问下去,这样的现实早让人心惊肉跳。这几乎是中国人当代史里的共同史,更是一份生命本真的剥离史。

 

    哈代的《还乡》将发生在故乡爱敦荒原上的现代悲剧上升到人类生存的哲学高度加以审视。以同样的情怀,我希望在历史的孤独里,每个孤儿都能找到回家的路。这不是后现代的哲学命题,这是生命在历史中寻找不可或缺之自我的孤独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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