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我把皇帝骂到怀疑人生,后来却位极人臣


(左起:苏辙夫妇、苏洵夫妇、苏轼夫妇  来源:电视剧《苏东坡》剧照)



北宋嘉佑六年,汴梁垂拱殿。


司马光、范镇、蔡襄、胡宿等一众官员,正立在仁宗跟前。


君臣讨论的,是今日殿试中,考生苏辙的策论:


陛下自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

陛下择吏不精,百姓受害于下,无所告诉……赋敛繁重,百姓日益贫困……分遣使者巡行天下,或以宽恤,或以减省,或以均税,名号纷纭而出。

然臣以为陛下惑于虚名,而未知为政之纲也。


皇上,您后宫佳丽无数,天天笙歌燕舞,上朝不听政事,闲谈也不问民生,很不称职啊

官员胡作非为,百姓深受其害,无处伸冤,且赋税繁重,民不聊生,您身为天子,难辞其咎!

如今又派遣使者,巡行天下,宽恤、减省、均税,各种名号,纷纭而出。

臣却认为,您这是只图虚名,不懂得为政之纲领……


一个初出茅庐的考生,竟对天子如此不敬,这要是在夏桀商纣的年代,分分钟都得被活埋。


仁宗果然满脸铁青:“没想到,在读书人眼里,朕竟是这般不堪!


司马光躬身相劝:“虽言辞激烈,却一针见血,人才难得,不可错失。”


范镇和蔡襄,也支持司马光,表示可以让苏辙,以三等或四等的成绩及第。


考官胡宿却坚决不同意:“如此过分,必须罢黜”。


众人将目光,都转向了圣上。


仁宗沉思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朝廷开考的是‘直言极谏科’,若因直言淘汰考生,朕当如何面对天下人?”


天子一锤定音,苏辙终以末等及第,被授职商州军事推官。



或许是因为,在制科考试中,没有因言获罪,步入仕途之后的苏辙,敢谏敢言的勇气与信心,与日俱增。


1069年,神宗即位已有两年,在他的强推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运动,正席卷北宋。


王安石升任参知政事,执掌三司条例司,实际权力,已接近宰辅。


此时的苏辙,也在条例司任职。


对于这个青年才俊,王安石早有耳闻。


变法伊始,他曾就“青苗法”的实施,约见苏辙,无比诚恳地表示:“有任何不宜之处,请直说无妨”。


苏辙拿到新法的草案,仔细研读了一番,只回了王大人五个字:“看上去很美”。


王安石当然不服:“此话怎讲?”


苏辙马上答辩:“政府出钱,贷给百姓,即便良民,也难免乱用,逾期还款者,定有很多。州县衙门,又得耗费人力物力,催租逼债。”


王安石脸色一黑,苏辙却视而不见,继续慷慨激昂:“前朝刘晏执政,从不放贷于民。但四方丰歉、谷价贵贱,他都了然于胸。贵时抛售,贱时收购,所以物价稳定,百姓富足。这种‘常平仓’法,极为有效,为何不用?”


王安石微微颔首:“你说的有点道理,容我再想想。”


然后,就没了然后,“青苗法”实施照旧。


没过多久,王安石急于知道新法成效,便派人前往陕西,估算朝廷获利。


州县官吏,为讨上级欢心,纷纷夸大其词,虚报数字。


苏辙听说后,当即致信王安石,直言条例司欺上瞒下,贻笑天下,再次痛斥“青苗法”之弊,力阻新政推行。


王安石勃然大怒,很快就将苏辙外放出京,改任河南府推官。


此后十年间,苏辙一直沉沦下僚,先后于陈州、齐州、南京等地,担任学官、掌书记等职。


期间,苏轼离京担任徐州太守,苏辙伴其同行,在徐州逗留百日,直至中秋节后,才与兄长分离: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水调歌头·徐州中秋》



1079年,苏轼身陷“乌台诗案”,被捕入狱,以为命不久矣,遂写下“遗诗”两首,委托狱卒梁成,转交弟弟子由,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苏辙收到后,百般感动,万分担忧,随即上书朝廷,冒死进言,称愿意削去官职,换取兄长自由之身,言辞恳切,感人肺腑:


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

臣窃哀其志,不胜手足之情,故为冒死一言。

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


任何时候,都不要忽视文字的力量。


兄弟俩的诗歌与奏折,前后脚传入朝廷,神宗皇帝本就柔软的内心,再次受到震撼。


加之老臣范镇、张方平,宰相吴充,以及太皇太后曹氏等人极力说情,苏轼终于获释,被派往黄州,担任有职无权的团练副使。


苏辙也同时被贬,监筠州盐酒税,且五年内不得调任。


直到1085年,哲宗赵煦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旧党重回权力中心,苏辙才得以返京,担任秘书省校书郎。


从此,他的仕途,开始迈入黄金时代。


次年,苏辙改任右司谏。刚上任,他就连上数道奏折,历数新党任人唯亲、迫害公卿的罪状,不久,章惇、韩缜等人便被罢官。


奸臣吕惠卿,先是极力攀附王安石,得势后又竭力排挤恩师,种种行径,为世人所不齿。


如今,他自知不被容于朝廷,便主动请求外放。


苏辙认为,吕惠卿数典忘祖,背信弃义,比酷吏张汤更狡诈,比奸相卢杞更阴险,这种奸邪宵小之辈,就算不处以极刑,也要削去官职,流放至蛮夷之地:


怀张汤之辨诈,有卢杞之奸邪,诡变多端,敢行非度……犬彘之所不为,而惠卿为之……如惠卿之恶,纵未正典刑,犹当投畀四裔,以御魑魅。


这措辞,可以说很严厉了。


痛恨吕惠卿的,还不止苏辙一人。御史中丞刘挚,也列下吕惠卿五大罪状,称其为“大恶”。


数天后,吕惠卿被贬为建宁军(福建北部)节度副使,且不得签署公事。


而起草降职诏书的,正是苏辙的哥哥、曾遭受新党迫害、时任中书舍人的苏轼:


吕惠卿以斗筲[shāo ]之才,穿窬[yú]之智,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贪功,好兵喜杀,以聚敛为仁义……


才疏学浅,贪功好战,是聚敛之臣,而非仁义之人。


这是苏轼代表朝廷,给吕惠卿下的结论。


据说诏书一出,天下之人,无不拍手称快。


看来苏氏兄弟,并没有错怪好人,这个吕惠卿,果真是罪大恶极,咎由自取。


赶走了一批奸佞之人,苏辙也获得擢升,接替改为翰林学士、知制诰的苏轼,担任中书舍人。


当年,西夏内乱,神宗皇帝趁机占领了安疆、米脂五地。


1087年,西夏使者,到开封朝拜哲宗。返程时,尚未离境,国王又遣使来宋。


朝廷明白,这是西夏人,想讨回失地。


问题很棘手,北宋君臣,几番商议,都未有定论。


太皇太后召来苏辙,询问有何对策。


苏辙分析:“他们心怀鬼胎,明知大宋厌战求稳,却不谈及领土纷争,是想让朝廷主动提起,以彰显西夏国威。”


高氏满脸愁容:“那安疆五地,给还是不给?”


苏辙回禀:“现在给,那是大宋的恩赐,西夏或许会感恩于心。等到对方发兵时再给,那是我们畏惧武力,不得已而为之,恐被天下人所耻笑。若不给,边境一乱,祸害无穷。况且新皇年幼,太后听政,前线将士,未必能誓死效命。朝廷必须尽早决断,以免再生事端。”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苏辙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两害相较取其轻,高氏只得同意,返还安疆五地,西夏从此顺服,边境终得太平。


此事过后,苏辙开始代理吏部尚书。同年,他与刑部侍郎赵君锡一道,出使大辽。


正是在辽国,苏辙才知道,他和苏轼的诗文有多火。


过了边境,刚入辽地,就看到驿站的墙壁上,刻有苏轼的多篇古诗,集市的小摊中,也有《东坡文集》出售。


当地人得知,来人乃是苏轼之弟,纷纷上前打听:“苏先生最近可有新作?”


苏辙很是高兴,当场就分享了东坡的几首新诗,回到驿站,他还将近日所见所闻,全都写进诗句,寄给苏轼:


谁将家集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

莫把文章动蛮貊,恐妨谈笑卧江湖。

——《神水馆寄子瞻兄》


到了辽国都城,为苏辙接风洗尘的,是侍读学士王师儒。


席间,舟车劳顿的苏辙不胜酒力,才几杯下肚,便略有醉意。


辽人多次举杯,他都婉言相拒。


王师儒却狡黠一笑,当场吟出两句苏轼之诗“痛饮从今有几日,西轩月色夜来新” ,并戏称:“兄长堪比酒仙,阁下岂不善饮?”


苏辙连忙回应:“在下文不如兄,酒力更是相差远矣。”


王师儒竟穷追不舍:“此言差矣,您的《服茯苓赋》,我能全文背诵。”


不待苏辙答话,他便吟将起来:“春而荣,夏而茂,憔悴乎风霜之前,摧折乎冰雪之后……


苏辙苦笑不得,只得连忙打住,然后连饮数杯,宾主这才尽欢而散。


回朝后,苏辙再次获得擢升,先后担任御史中丞、龙图阁学士和尚书右丞。


1092年,苏辙又任太中大夫、门下侍郎,职位已接近于宰相。



但一年之后,太皇太后高氏病故,哲宗亲政,旧党之人,尽遭罢黜。


刚刚走上仕途巅峰的苏辙,又跌进了谪贬的滑道。


先是外放汝州,后又降为朝议大夫、知袁州,新党仍觉不解恨,怂恿谏官再度弹劾,指责苏辙:


老奸擅国,肆意诋毁先帝,丧失臣子之义……抅无根之词而欺世,聚不逞之党以蔽朝。谓邪说为谠言,指善政为苛法……造讪欺天,罪无可恕。


好吧,指鹿为马,欺上瞒下,构朋建党,不忠不仁,各种黑帽子,都扣给了苏辙。


于是,朝廷又将他贬为少府监,分司南京,筠州居住。


年过五旬的苏辙,尽管一年中三度遭贬,但每到一地,仍然勤政爱民,颇有政绩。


离任之时,父老乡亲,都自发相送,哽泣呜咽,数十里绵延不绝。


1097年,朝廷又下诏书,降苏辙为化州别驾,雷州安置。


赴任途中,苏辙与贬往琼州的苏轼,在藤州相遇。


按照苏轼自己的说法,他和苏辙都是谪迁外放,匆忙成行,音讯不通,赶到梧州时,才听说弟弟在藤州,于是早追晚赶,终于得以相见:


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及。


京城一别,转瞬已有四年,兄弟会面,自是一番执手相看泪眼。


雷、琼二州同向,苏辙与苏轼,刚好结伴而行。


同行的路程很短,两人却走得极慢。


年少时,苏轼极爱韦应物的诗句“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曾与苏辙约定,若有闲暇,必当“秉烛西窗,夜雨对床”。


成年后,兄弟俩都在异地为官,聚少离多,只得借助书信和诗词,化解离愁,聊表问候。


如今落难他乡,这相聚的时光,自是珍贵异常。


抵达雷州后,苏轼仍然流连数日,迟迟不愿离去。


在此处,兄弟俩总算实现了“对床眠”的夙愿。


遗憾的是,苏轼旧疾复发,连续几晚,都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苏辙焦灼万分,“连床闻动息,一夜再三起”,唯恐年迈的兄长,有个什么闪失。


但圣命难违,不敢误期,五天后,苏轼病情稍有好转,苏辙就将兄长,送到了驶往海南的船上。


临别之际,更是千叮万嘱,希望苏轼保重身体,期盼兄长早日北归,送君渡海南,风帆若张弓”路逢安期生,一笑千万祀。”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兄弟俩此地一别,竟成永远。


到雷州不满一年,年近花甲的苏辙,又被改为循州安置,“二年之间,蛮荒之地,水陆几万里”,境况之凄惨,可想而知。


但大起大落后的苏辙,历尽艰难,阅遍沧桑,面对眼下的遭遇,并无过多的哀怨与悲愤,笔下的诗句里,倒有几分闲适与淡泊:


卖酒高安市,早岁逢五秋。

常怀简书畏,未暇云居游。

……

居处方自适,未知厌拘囚。

——《雨中游小云居》


好在苦难的岁月,终于到了尽头。


1100年,年仅二十四岁的哲宗病逝,其弟赵佶继位,是为宋徽宗。


北宋的政局,又开始风卷云涌。


徽宗登基后,启用韩琦之子韩忠彦为相,蔡京、章惇等人先后被放逐,之前被降罪的旧党官员,纷纷获得赦免。


苏辙也接到了改任濠州团练副史、岳州居住的通知,随后又复为太中大夫,提举凤翔府上清宫,且居住地点不受限制。


考虑到嵩山脚下,尚有几亩田产,苏辙上书朝廷,请求定居颍川。徽宗恩准。


刚到颍川,他便修书一封,希望苏轼也能前来同住,但数月后,他却接到噩耗,苏轼已在常州去世。


苏辙如雷轰顶,欲哭无声,含泪写下《祭亡兄端明文》,字里行间,对兄长满是敬佩和哀怜之情:


手足之爱,平生一人。幼学无师,受业先君。兄敏我愚,赖以有闻。寒暑相従,逮壮而分。涉世多艰,竟奚所为。如鸿风飞,流落四维。渡岭涉海,前后七期。瘴气所烝,飓风所吹。有来中原,人鲜克还,义气外强,道心内全。百折不摧,如有待然。


定居颍川后,念及元祐年间的旧党元老,仅剩自己一人,苏辙将书房命名为“遗老斋”,并自号“颍滨遗老”,终日闭门深居,谢绝宾客,从不谈论时事,只以读书写文为娱,“可怜举目非吾党,谁与开樽共一杯”“忧患已空无复痛。心不动。此间自有千钧重。”


1112年,苏辙逝世,享年七十四岁。


朝廷追为端明殿学士,特赠宣奉大夫。


数十年后,因长子苏迟显贵,苏辙获赠太师,封魏国公,妻子史氏,也被追赠为楚国太夫人。



苏洵曾写过一篇文章,介绍苏辙名字的由来:


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

——《名二子说》


天下车马,莫不循辙而进。但车马有功,无人念及辙,车马颠覆,也无人怪罪辙。苏洵将次子取名为‘辙’,就是希望他能循规蹈矩,谨言慎语,善处祸福。


但纵观苏辙的一生,他似乎未能领会父亲的苦心,家事国事天下事,遇有不平,都会直言极谏,即便以此获罪,也在所不惜。


或许他是认为,既然以“辙”为名,那么让大宋这辆马车,行得更远,走得更稳,才是职责所在。


也正因如此,“三苏”之中,苏辙的仕途成就最高,官近宰辅,显赫一时。


当然,论及文学,他肯定不及苏轼,但与兄长相比,他的诗文,也极具个性,“论事精确,修辞简严,未必劣于其兄”。


他在经典名篇《上枢密韩太尉书》中提出的观点,“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对后世文人,影响极深。


最关键的是,这是一篇谋求举荐的干谒文,苏辙却写得委婉曲折,不露声色,“注意在此,而立言在彼”,这就堪称绝妙了,至少要比李大诗仙的那句“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高明很多倍。


就连苏轼,也称苏辙的文章,气势宏大,却淡泊内敛,与他为人极为相似,但秀杰之气终究掩饰不住,“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


而《宋史》的作者脱脱,则认为苏辙的高妙之处,已大致与苏轼相近,“辙性沉静简洁,为文汪洋澹泊,而秀杰之气终不可掩,其高处殆与兄轼相迫。”


文能千古留名,仕能位极人臣,对于古代的读书人来说,这样的人生,夫复何求?


- 终 -



作者简介:楚桥,简书签约作者,掌阅签约作者,百度汉语特邀作者,一点资讯专栏作者。读诗词,写人物,讲故事。公众号:楚桥。个人微信:1390151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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